石上春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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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于贤娇(新乡市)

  这罗姐寨的石头,是沉默的。它们不言不语,只以身躯说话。你看那一块巨岩,稳稳地踞在山脊上,褐红中泛着铁灰,像是淬过火的铁。表面粗砺,裂纹纵横,那是风雨的笔迹,一笔一画,都刻着千年万载的坚韧。苔藓是它的须发,斑斑驳驳地附着着,绿得沉郁,绿得古老。它不像是被人安放在那里的,倒像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,是这山嶙峋的骨骼。

  视线再放远些,便是那层层叠叠的崖壁了。它们陡直地立着,一层压着一层,像一册被时间合上的巨大天书。那书页是岩石的肌理,赭黄、灰褐、暗红,交织成一片浑茫的、难以解读的文字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光影便在岩壁上舞蹈,明处是辉煌的金,暗处是沉静的赭。这光与影的游戏,使得那坚硬的石头,竟也有了几分流动的意境。然而,这流动是静的,是千百年的静,静得让你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  最动人的,莫过于石缝间、岩顶上那倔强的绿意了。不是江南那种水润的、恣肆的绿,而是带着风霜的、挣扎出来的绿。一丛丛矮树,一片片杂草,就凭着石缝里那一点点泥土,竟也长得郁郁葱葱。它们的根,想必是像鹰爪一样,深深地抠进岩石的心里去了。这绿,是山的呼吸,是这刚硬躯体里柔软而顽强的脉搏。有了这绿,石头便不显得枯寂;有了这石,绿意便更显出生命的昂藏。这是一种相依为命、令人动容的风景。

  我立在这片风景前,忽然感到一种惭愧。我们平日里所计较的那些得失、荣辱,在这亘古的沉默面前,显得何等渺小与喧嚣。这山、这石,它们什么也不说,却仿佛说尽了一切。它们历经了亿万年的沧海桑田,看惯了风雷雨雪,却依然保持着这般挺拔的姿态。这便是太行山的风骨了,一种被磨难锻造过、被时光洗礼过的、不屈的姿势。它不讨好谁,也不畏惧谁,只是坦然地将自己的全部,伤痕、斑驳乃至缝隙里那一点卑微的生机,都给了天空。

  风起时,掠过岩壁,发出一种呜呜的声响,像是低沉的叹息,又像是雄浑的吟唱。这便是它的气节了,不随波逐流,不俯仰由人,只在自己的根基上,站成一种永恒的宣言。

  夕阳西斜,为这幅雄浑画卷镀上一层温暖金边。山石的影子被拉得悠长,愈发衬得山体厚重苍茫。我转身离去,将整座山的坚韧与静默悉数收入行囊。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的心底,也悄然立起了一座小小的、藏着罗姐寨风骨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