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鬼针草

发布时间: 信息来源:


郭艳先 摄

□芭蕉雨声(新乡市)

  老家的草比人多。人有乳名,草也有昵称。祖祖辈辈传下来,昵称就是官称,正经大名已无关紧要。鬼针草,祖母叫它鬼圪针,那它就是鬼圪针。

  圪针是个统称,酸枣树上的刺,皂角树花椒树上的刺,能够扯挂衣裳扎痛皮肉的木质锐利物。鬼圪针是个小小促狭鬼,偷袭人的裤角和牲口小兽的皮毛,目的只有一个,远离母体,实现远播理想。跟我混,顶多到附近城市,可市里没有土地扎根,鬼圪针只能认栽。

  暮秋时节,鬼圪针在寒凉的风里发呆,天荒地老,脆弱又牢稳地站着。见我来,有风没风摇一摇,毕竟是旧相识。

  其实未进村庄,一上南岭头,我就望见它了,抑或出于想象。层层梯田都还好好的,岸边地头耕犁不到的地方,铁定是鬼圪针的天下。后来陪母亲四处游逛,它果然在山坡、路旁、荒草窝候着。开着花呢,霜降了,还开着。

  因为有花,我忽视了它的针刺,趟来趟去,趟来趟去,直到圪针扎满裤腿。

  母亲找到了她做梦都结满红果的山楂树,颗粒归仓的信念让她放不下一果一粟。平常听劝,不让下地就不下地。可一逮着我,必须陪着来看看。

  山楂树被杂草层层包围,枝枯叶卷,更别说结果了。周遭的荒芜之势蔓延出一个陌生地场,有一霎那,我竟有些恍惚。得母亲指点才醒过神来,原来野生草棵轻易将一条路涂抹掉了。母亲发现树下草窝很多山楂落果,惊喜捡拾。我专注于复原被时间篡改的真相。

  除了出村大路,这是一条大人们下地劳动的重要路径,由地边墙根缝隙串联起来的柔软线段。它的尽头有水井、水渠、水池、古老的大柿树,以及高低错落的庄稼地。这条路很窄,险要处陡峭如崖,而草花灿若星辰。我随母亲给白菜捉虫,随父亲去井台边割艾蒿,去池边洗衣裳,树下拾柿花穿项链。点状细节很多,总之是一条没有露水也常带潮气的小路,水灵灵,很有魅力。

  隐匿于杂草之下的小路,只辉煌了一段时光,尽了应尽的力。井水干了,老树没了,老辈的人也老了。祖父祖母以及伯父伯母和我父亲的最后一程依次打这里经过,直达墓地。也许,凌乱有序的荒芜才是它的原始貌样。

  总有一些卑微的生命在没有人迹的地方生儿育女,不慌不忙地活着。神秘感引我去靠近和深入。在原址上重新创造的图景,热气腾腾又清冷寂寞,虚蓬蓬又扎扎实实,轻与重,遗弃与遮蔽。蜂飞蝶舞的这片荒野仿佛是一个错误的美丽,如衰微而执拗的暮色,生机里掺着哀愁。

  母亲以管束的语气嘱我不得往更远处探索,我明白她的意指,那边的坟地勿去打扰。我早就望见了,坟头的假花鲜活明亮,永不凋谢。

  我给无辜懵懂的鬼针草拍照,虚化的背景内容丰富、真实,如同我记忆里的生命节点。

  小时候见到的多为开黄花的鬼针草,叶形秀气,母亲常派我掐嫩的茎叶凉拌了当下饭菜,我不喜欢它的古怪味道。不知何时变得满地都是这种白花品种,母亲叫它小叶鬼圪针。

  鬼针草,庞大菊科里的一种,头状花序的花朵构设精当,外圈舌状花为授粉昆虫指明道路并提供歇足之地,内圈稠密的小花才是正经结种子的,叫管状花,再微小也蕊瓣齐全,授粉后结出的瘦果排列规整紧密。古人说菊花“宁可抱香枝上老,不随黄叶舞秋风”,是傲骨,也是写实。

  白花鬼针草为鬼针草的一个变种,江南人给它起名金盏银盘,很形象。与鬼针草一样,味苦,性微寒,全株入药,可清热解毒,消肿散结,并有双向调节血压的辅助效用。

  母亲对鬼针草的白花黄花兴趣不大,更不会把这些霸道的杂草当药材使,只说手里的红果都被虫拱了,太可惜。

  在频频回顾中撤离鬼针草现场,又无处可撤,房前屋后,村里村外,步履所及皆有鬼针草来闹。鬼针草试图以神气的倒钩刺挽回些什么,徒劳,逝去的终归逝去。除了心疼,毫无办法。老家,原本就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