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议薛宏新乡土散文的筋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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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尹诗惠(原阳县)

  薛宏新的字,是土坷垃里摔打出来的。带着中原的黄尘,带着汗碱的咸腥,带着灶膛柴火的呛味儿——劈头盖脸,砸你个满面开花。读他,不是看景儿,是蹲在豫北地头啃干馍,噎嗓子,也顶饿。他的笔墨筋骨,全在河南土腔子那股子“嘎嘣脆”上,砸地上,带坑!这字句不是写在纸上,是拿锄头尖生生镌进黄土层里,带着千年中原的喘息,带着麦茬地里的倔强。

  一、嘴皮子就是锄头刃——方言的爆破力

  老薛说话,不绕弯子。字词就是长了腿的乡下人,自带泥脚印。一个“焦”姓,到了他笔下,成了“嘎嘣脆,砸地上带坑儿”的硬骨头!谐音双关?绝非文人墨客的雕虫小技,那是庄稼人淬火的软刀子,裹着泥浆,缠着麦芒,不声不响,把骨子里的倔和尊严全楔进字缝里。不是耍花腔,是土命人的底气在喉咙里打滚,在扁担上颤动,在磨秃了的锄板刃上铮铮作响。

  比喻也野性得很,带着犁尖卷起的土腥气。老汉的脊梁?那是张“老弓”!弯了,弓弦绷得更紧,铮铮欲裂也不断筋。风雨压顶?脊梁骨就是一根顶门杠!权力的欺压?戳心窝子的疼,“好比拿刀子在人心尖上剜肉”。寒光闪过,血珠子都看得清亮。不文绉绉不酸溜溜。犁铧割开的土坷垃啥样——碎石、草根、干结的泥块,清清楚楚,他话里的血性就啥样。颗粒分明,砸手生疼。这方言,不是衣裳,是长在肉里的筋骨,是汗毛孔渗出的盐碱霜!

  二、烟火气焐热了老皇历——焐透的岁月

  老物件在老薛手里,吸足了地气儿,全活了魂儿。白面馒头?那可不止是填肚子的!《河南馒头》里写得透亮钻心:麦香是引子,手工揉搓的劲道,是祖辈手心的老茧在面团里复活。蒸笼盖一掀,蒸汽轰然腾起,恍惚裹挟着千年的炊烟不曾断绝——暖了空瘪的胃囊,更把那点沉在心窝子底的念想,一丝丝、一缕缕、一寸寸地焐热了、焐透了。食物,在老薛的锅里蒸煮捶打,成了有血有肉的乡愁印戳,盖在漂泊的灵魂上,滚烫。

  小年祭灶,糖瓜粘牙。红灯笼在寒风里晃晃悠悠,像醉酒老汉的眼。老槐树影儿投在土墙上,乱颤如鬼影。他抠细节,抠出鲜活的人生。灶王爷的嘴,得用麦芽糖糊得严严实实,“甜蜜贿赂”,四个字写尽乡民骨子里的狡黠与赤诚相撞的火花——荒诞里藏着生存的大智慧,那是黄土里长出来的机灵。柴火劈啪作响的焦糊味,灶灰簌簌散落的尘土味,糖稀融化拉扯出黏腻糊手的甜味......丝丝缕缕,钻进鼻子,勾住肠子,把中原年节那点渗入骨髓的魂儿,勾得真真切切,仿佛触手可及。不是描画,是复活!是让纸上的灶王爷真能闻到糖瓜香!

  三、土里刨食,也刨出硬骨头——苦根上的铁脊梁

  老薛眼里,黄土地从来不只是粮仓,它是生死场,是角力场,是尊严的试金石。他的笔锋如沾了血的犁尖,专往人性板结的硬处、往命运的死疙瘩里下力气。低保与瓜田的冲突,写得血肉尽显,像新翻开的伤口露着筋。基层那点弯弯绕绕的权力藤蔓,勒脖子的蛮横、小人物被踩进泥里的憋屈,被他一股脑晾在中原毒日头下暴晒!像《俺爷姓焦俺也姓焦》,一个姓氏,被他嚼出了黄连芯子的苦——苦得人咧嘴呲牙,嗓子眼发紧,可细品慢咂,那苦核里裹着的,是尊严沉甸甸的硬核!庄稼人腰杆子弯得再低,脊背上压着再沉的担子,骨头缝里蹦出的,还是那句带着泥土腥气的“不服软”!这不是口号,这是土坷垃里长出来的硬骨头,风雨越捶打,骨头越硬气,硌得欺压者脚底生疼。

  苦难也能渗出喜气?那是黄土深处生生不息的韧劲在暗暗发力。《年味》里一句大白话“只有过年吃白馍?”刀锋似的,瞬间勾出几代人肠胃里深藏的饥饿记忆。饿得前胸贴后背,肠子拧成麻花的日子,才知一把白面比金子还沉。这苦涩如砾石般的记忆横亘在那儿,当下的碗里才有了实在的分量,那点甜才显得格外金贵。悲与喜在老薛的锅里搅拌、捶打、揉搓,嚼出的是世代传承的生命真味——活着,就是熬,像熬一锅老粥,熬走了青丝,熬皱了面皮,能熬出点盼头的火苗,就是顶顶好的年景。中原农人的硬气,在这熬炼里淬火成钢。

  四、根扎透了,才有力气“散”——贴着地皮长的自由筋骨

  老薛主张“散文要‘散’出筋骨”,骨头戳穿皮肉才叫真硬气!他打心底里厌恶“白肥甜腻”的虚泡货色,那像发了酵的烂馒头,闻着香,嚼着空。他的“散”,是野草蔓生,恣意汪洋,可根须却死死咬住黄土岩层的缝!魂儿牢牢钉死在豫北的土炕烟熏火燎的木梁上、钉死在雨后黏脚的地垄沟里。东拉拉耙,西扯扯犁,瞧着像老汉饭后蹲墙根赶闲集,聊的都是鸡毛蒜皮。可一落脚,准是带着露水寒气的麦苗尖,是汗碱结痂、腥气熏透的粗布褂子后襟。形式撒丫子跑得再欢,跑不出打麦场那么大一圈地,思想这根牛轭绳,可始终勒在肩上——那是沉甸甸的责任,是血脉连着土地的脐带,挣不脱,也不想挣脱。

  他的笔触是真家伙,带着刚离土的腥膻气。不是书斋案头清供的水仙,是刚从霜打过的地里拔出来的萝卜缨子,湿土还簌簌往下掉,根须还连着冻硬的泥块。这股子“带着露水气、汗腥气、柴火气”的土腥味,浓烈、呛人,甚至有点埋汰,却是他刺破浮尘、重构乡村血肉真实的铁证。散的是枝叶藤蔓,随风摇摆,聚的是地底下老树根虬曲盘绕、死命往深处钻的狠劲。散的是形骸,聚的是千年黄土层里沉淀的精魂。他的自由,是在贫瘠里扎根的自由,是贴着地皮生长的筋骨!

  说到底,薛宏新是把散文当镢头使。

这把镢头,磨得锃亮,沾着泥星子,带着豁口。

  一镢头下去,刨开中原沉积千年的厚土:

  露出的,是麦香混着传说鬼火的根须——皇帝的赐名在馍里蓬松,灶王爷的糖稀在灶台黏连,老槐树的影子在纸页摇曳生姿。

  露出的,是节俗里跳跃不息的灶火——红灯笼映着皱纹里的笑,旱烟袋明灭着沧桑的眼,糖瓜的甜裹着生存的涩,荒诞与温情在烟火里熔于一炉。

  露出的,是小人物被命运捶扁又挺起的硬骨头——“焦”姓如铁钉,砸地留坑儿;弯腰种瓜的身影,脊梁硬过石磙;一锅白馍的年味,嚼碎了辛酸又品出活着的滚烫。

  露出的,更是千年黄土层下汩汩涌动,从未冷却的生存岩浆——那是熬出来的韧,是硌出来的硬,是泥水里也要开出朵花的狠劲!

  他的字,是刚揭锅的蒸馍,实在、烫手、噎人喉咙,也最养人气血筋骨。读罢,摊开手心——

  恍若攥着一把滚烫的乡土,指缝里漏下的,尽是沾着血丝、粘着麦芒、凝着汗碱的命。这乡土,有呛人的尘埃,更有扎透脚板的麦茬;有黄连的苦根,更有苦根深处拱出的新芽。薛宏新蘸着中原的黄泥浆写作,写尽了土命人的卑微与高贵,写透了黄土的尘埃与星辰。这土地是他的命,他的笔,他的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