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十字花

□王建平（新乡市）

　　十字花是植物的花，也在春天开放，花黄色，花瓣四枚，对称十字状。十字花是一个植物族群，学名叫科，十字花科，在冬天是盛大的绿。

　　小白菜，撇开字面上人文抒情的因素不说，就是十字花科中的佼佼者。科学的表述总是枯燥，它们很漂亮，并且变种不少，静下心来欣赏，对其形状色彩的描述是一道有难度文学试题。它们太平凡了，以致它们的身姿总被忽略，其实无论是植株性状还是人们关注的冠以色香味的菜肴，都是可以说道说道的。

　　绿有浅绿、碧绿、墨绿。黄心菜是浅绿的，菜心是金黄的。青菜（上海青）是碧绿的，叶面辐射出银色舒朗的经脉。黑心乌看着墨绿，叶面天然排列着泡状皱褶，艺术范儿十足，叶柄则是羊脂玉的润白。此类菜还有芥蓝、冬菜、泡泡青、油菜、乌菜、塔菜等众多品种和称谓，虽不能一一列举，于形色味而言，这三种有代表性。

　　若在乡村，大面积的商品种植，确实不易观察每个品种的形色，但是在庭院或边角闲地，每样种点儿，确能在体验自然中被这沁人的绿所陶醉。很幸运邻居就有这么个袖珍的菜园子，种满了越冬的蔬菜，这些菜主要是小白菜，因主人到南方避寒，它们便葳蕤然、悠悠然地自得其乐。冬季气温低生长慢，但这些绿弥漫于地，并渐渐演绎出深浅浓淡的图案和曼妙身形，每日驻足，深以自己不是画家文学家为憾。

　　黄心菜，小苗时叶片浅绿，生长中外叶宽圆覆地，内叶错落外翻，绿色愈浅直至过渡到金色菜心。这哪里是菜，分明就是姚黄绿牡丹，而且“花期”长达五六十天。那夜小雪，早上在一片一青二白中，一畦银白金色灿然，这柔弱的“花儿”竟也雪中争艳，对感官的冲击无以言喻，怪不得理性的植物学家都忍不住称之为“雪里金花”。上海青，可能因其叶柄宽圆而凸凹，如勺如瓢的缘故，也叫瓢儿菜。它是诸品种中最为规矩的，下部紧凑，上叶适度外翻，植物学的解释是充分利用光照空间，却划出了美学的弧线。进入三月，它悄然起身，丰臀束腰，绿浪翻波，再渐次插戴灿灿的金花，精准诠释了什么是窈窕淑女。黑心乌，形状与黄心菜相似，只不过叶儿色浓绿墨绿，如同科中的包公，花中的黑牡丹。色重，光热效率就高，其叶片儿就葳蕤挺拔些丰满些，凝脂样的叶柄若淑女墨绿旗袍下摆开衩隐现的玉腿，对比鲜明，可谓菜中“赵四风流朱五狂”。菜也是有性格的。

　　小白菜们的叶面都是亮晶晶油光光的，浅绿的浅些，墨绿的重点儿，应是御寒进化的结果，也算“防冷涂的蜡”，烹制菜肴的清香之味也是因色的深浅而略异。黄心菜色嫩茎柔，热油葱蒜加辣子略一爆炒装盘，一清二白三红，青嫩如生，鲜辣适口，一阴一阳，中庸和谐。“香菇菜心”是酒店的经典菜肴，而在大美食家袁枚的《随园食单》中，瓢儿菜却是清炒，且以经冬雪压的最佳，可见品性卓然，因碧绿而其味至正。黑心乌性格贞烈，清炒，或与油豆腐、冬笋合炒，黄绿搭配，青白天然，醇香满口，令人不知肉味。当然，若火候掌握不当，拗了它的性，回味便有点儿苦，墨绿不仅在色泽上显示清廉刚正，还是正直的味素。

　　十字花们的食用方法多，可炒、可烧、可煨汤；做菜无酸味、色泽鲜、品质佳、适口性强、风味清醇，是寒冬腊月大地和餐桌一道亮丽风景。需要特别指出，诸多菜谱中，小白菜与大鱼大肉一起烹的几乎没有，最多是加一点点海米、火腿片儿略微调味，那种清爽素雅之气分明在说，富贵非吾愿，帝乡不可期，如孟子言：“归，洁其身而已矣。”

　　与番茄、黄瓜、甘蓝等舶来品种相比，小白菜们都是地道的国粹，黄心菜在豫南，黑心乌在皖北，上海青不言而喻在华东，业内称之为农家品种。农家种自然施用农家肥，在没有化学肥料的悠悠岁月里，这些地方的农家菜园、庭院在“七月流火”之后，便育苗播种并随叶木之摇落日短而肃杀之月而愈黄翠盎然。一亩园十亩田，自给自足事小，余者自然贩至城镇，吏官工商，文人雅士品食留下文字记载。《本草纲目》上说，扬州一种菘叶，圆而大，啖之无渣，绝胜他土者。古代白菜统称“菘”，“啖之无渣”是粗纤维很少。其实，此类白菜多是柔嫩清鲜的，原因在于品种，更在于栽培和环境，农家肥加之寒冬诸蛰或伏或死，绝少病虫害，就有了今天意义上的“有机蔬菜”。

　　过去这些小白菜地域性强，因小品种而被忽略，不像萝卜大白菜膀大腰圆占据冬储菜市场。如今栽培技术进步，大众口味觉醒，冬储菜让人口味寡淡的时代也渐渐淡出，它们便北渐西出，凌霜傲雪，生机无限，在长城内外，大河上下显示浓淡之彩，窈窕之姿，清美之味。资料上说它们富含蛋白质、碳水化合物、胡萝卜素、维生素、膳食纤维和矿物质，是无公害绿色产品。其实各类营养元素和生长环境并非小白菜们所独有，大多蔬菜都可兼而有之，但如民谚所说，鱼生火，肉生痰，萝卜白菜保平安，它们是保底线的，在物欲愈来愈重的今天，是再好不过的“醒酒羹”和“长寿菜”。

　　人们为春草萌动梅花绽放而感动，漠视经冬犹绿叶的十字花族的存在，但它们依然故我，“不为尧存，不为桀亡”。在万物肃杀之冬，它的绿对生命之树和心灵之窗的浸润无时或缺。油菜是十字花族的大家，油菜花是盛大的浩瀚的满眼金色，刺激感官，如果说油菜花是亿万之众的组合，生命交响曲的高潮，宏大的叙事，而且小米一样油菜籽榨出的油，生物营养好，人文营养更值得回味。作为微观的赏析，我们为什么不沉浸于小白菜们舒展的水袖和小步舞曲呢。所以，十字花科的植物，不是春天里姹紫嫣红的蔷薇科植物的烈火烹油锦上添花，而是雪中送绿，直面冬天。

　　十字，有宗教的意味，我们也需要一种虔诚。

　　李渔说：“不论城市山林，凡宅旁有圃者，旋摘旋烹，亦能时有其乐。”游戏“偷菜”没玩过，我却得享其乐，深品其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