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芥捞面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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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方奥旗(周口市)
儿时,记忆中的乡间没有过于优越的物质条件。豫东平原的夏季总是炎热的,骄阳炙烤着大地,蝉鸣喧嚣在枝头,给本就高温的盛夏更加平添了几分炎热。一碗荆芥捞面条,却如夏日里的一股清泉,滋润了心田,流淌进了岁月的脉络,带来了独属于盛夏的回忆,谱写了夏光里的烟火诗行,盛满着一碗盛夏的故乡滋味。
豫东平原每年的夏季是独属于荆芥的季节。荆芥,是唇形科荆芥属一年生的草本植物,是中原地区家喻户晓的“夏日调味菜”,更兼具药用价值与丰富营养,是兼具“烟火气”与“养生力”的独特食材。我家的小院里,母亲在屋前的一片空地上开垦出了一片小菜地,里面种着母亲喜爱的各式各样的蔬菜,到了每年的夏季,便是荆芥、豆角、茄子、黄瓜、番茄的主场,而这些,也是制作荆芥面条的主要食材。小菜园是我童年时期的乐园。夏季的清晨,我总喜欢跑去小菜园里观察蔬菜的生长,我喜欢记录蔬菜的变化,每天满心欢喜地看着各式各样的蔬菜一天天变大。夏季清晨时分的荆芥,上面挂着晶莹的露水,如同一颗颗透亮的小珍珠一般,微风轻抚,叶片轻轻摇动,散发出荆芥独有的阵阵清香,瞬间便驱散了夏日的沉闷,使人心旷神怡,精神抖擞。
荆芥吃的是一个鲜。初生的荆芥如花朵的嫩叶一般,鲜香清爽。母亲常会在早上,挎上竹篮,去菜园里采摘新鲜的荆芥。她小心翼翼,手指轻轻地掐下荆芥嫩绿的尖,如同在轻抚一件稀世的珍宝一般。母亲也时常念叨,这荆芥啊,可是好东西,夏天就得多吃。母亲向来是爱荆芥的,从我记事一直到现在,母亲对荆芥的喜爱便一直只增不减。
做荆芥捞面条,卤子是关键,卤子也多为茄子、番茄、豆角,这几样东西也都是夏季非常常见的蔬菜。豆角切段、番茄切块、茄子切末,加水和调料放在一起熬煮,熬煮之后便可用盆子盛出来放在一旁先晾着。最后便是下面了,早些时候母亲喜欢制作手擀面,和面、扯面,擀面、压面,母亲通常都一气呵成。幼时的我,常喜欢看母亲和面,面粉在盆里堆成一座小山,温水缓缓注入,母亲的手如同灵动的舞者,将面粉揉成一团柔韧的面团。面团在案板上被擀面杖擀开,“咚咚咚”的声音似一首欢快的小曲儿。随着擀面杖的滚动,面饼越来越薄,最后被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。母亲就像在表演一个魔法一般,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记忆。
热水在锅里煮沸蒸腾之时,便可下入擀好的面条了。面条下入锅中,如银蛇滑入水中,上下翻滚,不一会儿的功夫,便可煮好,煮好之后最为关键的一步是要把面条捞出放入“井拔”的凉水之中凉一凉,过水之后的面条会更加劲道,入口也会更加的爽滑,从整体上便提升了一碗荆芥捞面的品质和口感。
母亲将洗好的荆芥大把地铺在面条上,这是最为关键也是最为灵魂的一步,然后倒入卤子,有时还会加入蒜汁。蒜汁是用新蒜在蒜臼里捣成泥,然后再加入生抽、香醋、香油和少许盐,搅拌均匀而成的。那浓郁的卤子,与勾人食欲的蒜香、荆芥的辛香交织在一起,让人未吃先醉。用筷子一拌,翠绿的荆芥、雪白的面条、金黄的卤子和蒜汁混在一起,在碗里交织成一幅诱人的画面。
儿时的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吃着荆芥捞面条,那清凉的口感,从舌尖蔓延至全身,让暑气顿时消散,母亲坐在一旁,微笑地看着我,不时地叮嘱我慢点吃。
小时候总急着吃面,烫得直吸溜也不肯放碗。荆芥的味道很特别,初入口是淡淡的辛,嚼着嚼着就透出清甜,混着筋道的面条和酸甜的卤子,一口下去,暑气也仿佛都被咽进肚子里。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吃,手里还剥着蒜瓣,说“荆芥配蒜,越吃越香”,她自己却总把碗里的荆芥挑给我,说年轻人爱吃鲜物。后来在外求学,每次夏天想家,最先想起的就是那碗荆芥捞面条——超市里偶尔也能见到包装好的荆芥,煮出来却少了几分井水泡过的清冽,更没有母亲手擀面条的筋道。我这才明白,有些味道,终究是和故乡的水土、亲人的温度绑在一起的。
去年夏天回故乡,院子菜地里的荆芥依旧长得郁郁葱葱,母亲依旧如从前那样,择菜、揉面、下面条、熬卤,动作慢了些,却还是熟悉的模样。母亲似乎也苍老了许多,鬓角也多了几缕白发,镌刻着岁月的痕迹和光阴的足迹。当荆芥面条端在手中时,吞下的那一刻,我发现故乡的味道似乎也没有真正走远——它藏在荆芥的辛香里,裹在筋道的面条中,更融进母亲看我吃面时眼角那抹温柔的笑意里。一碗面下肚,满身的疲惫都散了,仿佛又变回那个趴在门框上,等着母亲煮面的孩子。
如今,游走奔波在城市的街头,时常会想念故乡的味道,想念那一碗妈妈做的荆芥捞面条。于我而言,捞面已然不是一碗家常饭,它是盛夏,是童年,是母亲那一抹看我吃面的眼里满含的笑意,是井水的清凉,是母亲指尖的温度,是一想起就心头暖暖的故乡回忆,更是无论走多远,只要吃到这口熟悉的味道,就知道,家一直都在,故乡,一直都在。


